【半缘-陌上花开】(5)(4/7)


  到了楼下,我付了车钱,拖着行李箱上了楼。三楼,楼梯还是那层楼梯,扶手还是那层扶手,墙上的那道裂缝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我掏出钥匙开了门,屋里很安静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家里那种熟悉的气息。

  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  没有人应。

 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,换了拖鞋,往里走了几步。客厅的窗帘拉着,光线有些暗,电视没开,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个杯子。我又叫了一声:“妈?”

  卧室的门虚掩着。我走过去,推开门,看到了她。

  她侧躺在床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把自己缩成一个最小最小的姿态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质睡衣,那睡衣有些旧了,领口的扣子松松垮垮地开着,歪歪扭扭的,露出里面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。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,有几缕被汗濡湿了,黏在脸颊上。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颜色。嘴唇干裂起皮,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她的眼睛紧闭着,眉头皱成一团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  她的睡衣因为睡姿的原因往上缩了一些,露出一截小半截腰身。她的腰还是那么细,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,我能看出她身体的轮廓——肩膀窄窄的,后背薄薄的,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蜷在那里。她比以前瘦了。短短一个多月,她好像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一些,锁骨的轮廓也更加分明了。

  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样子,心跳慢慢地加快。我见过她生气的样子,见过她骂人的样子,见过她累倒在沙发上的样子,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——像是一个被人击垮了的人,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受疼痛上。那些我曾经觉得可怕的东西——她的强势、她的唠叨、她掐我时手指的力度——在这一刻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脆弱的、蜷缩在床上的女人。

  “妈?”我走到床边,蹲下来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  她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有些涣散,费了好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。那里面有疲惫,有意外,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。

  “嗯,十一放假。”

  她点了点头,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“吃药了吗?”

  “吃了。”

  “吃了什么?”

  

   “去痛片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老毛病了,没事,躺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  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不像心疼,像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我以前从来没有对她有过的感觉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。我只知道,看着她的样子,我不想走开。我想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,也许就能让她好受一些。

  我转身去了厨房。

  厨房还是老样子,灶台擦得锃亮,调料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。我在橱柜里翻了一遍,找到了小米,舀了两勺,放在水龙头下淘了两遍。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情——在灶台前,为了我妈,淘米煮粥。以前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,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忙。她一边炒菜一边唠叨,我坐在客厅里玩手机,充耳不闻。可现在,我站在她站过的位置上,做着她做过的事情,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体会——那些年,她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给我做饭的。

 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,白色的米汤翻上来又落下去。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一锅翻滚的粥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粥熬了大概二十分钟,米粒都煮开了花,汤汁变得浓稠发亮。我盛了一碗,又拿了一个勺子,端到卧室。我妈还是那个姿势躺着,眼睛闭着,眉头微微皱着。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
  “妈,起来喝点粥。我煮的。”

  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像是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。她又听了一遍,眼睛微微睁大了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,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,我伸手扶住她的后背,帮她往上挪了挪。她的身体很烫,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,我都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。她的肩膀在我手心里很窄,后背很薄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我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,让她靠得舒服一些。

  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她说,声音虽然虚弱,但仍然带着一丝倔强。

  “你躺着别动。”我端起碗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热气,送到她嘴边。

  她愣住了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那里面有怀疑,有意外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看到了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人。我别过脸去,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。她最后还是张了嘴,把那勺粥吃了下去。然后是第二勺,第三勺。我喂得很慢,怕烫着她。她吃得更慢,每一口都要嚼好几下才咽下去。

  一碗粥吃完的时候,她靠在枕头上,看着我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,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。

  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
  我知道她说“还行”就是好吃的意思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重新躺了下去。我站起来,拿着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