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,把行李架上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,确认不会掉下来才坐下来。火车开了以后,她一直看着窗外,也不怎么说话。六个多小时的车程里,她睡了又醒,醒了又睡,每次醒过来都要问我一句“饿不饿”,然后从包里掏出饼干、面包、水果,一个劲地往我手里塞。
到了哈尔滨之后,我爸叫了一辆出租车,一路开到了学校。学校门口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陪着报到的家长,横幅挂得到处都是。我妈下了车,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个学校的规模,然后说了一句:“挺大的。”
我爸一人拉着一个行李箱走在前面,我背着一个双肩包和我妈走在后面。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,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修身牛仔裤。那件针织开衫是短款的,刚好到腰线的位置,把她纤细的腰身衬托得很明显。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腿,把她臀部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——又圆又翘,走起路来微微摆动。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。她化了淡淡的妆,嘴唇涂了浅浅的粉色口红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,又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。
宿舍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我爸扛着最重的行李箱走在最前面,我跟在后面,我妈走在我后面,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。到了宿舍门口,我爸把行李箱放下,拍了拍手,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,说:“还行,挺干净的。”
我妈一进门就开始忙活起来。她先是把我的床铺收拾了一遍,用湿抹布把床板擦了两遍,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,然后才铺上她从家里带来的褥子和床单。她把被套套好,把枕头拍了拍,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。然后她又开始收拾我的衣柜,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分类放进去。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:“厚衣服放在这边,薄衣服放在那边,冬天冷了记得自己加衣服。袜子放在这个抽屉里,内裤放在那个抽屉里,别跟别的衣服混在一起。”
收拾完宿舍之后,我送他们出了校门。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转身上了出租车。我妈站在车门口,回过头看着我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红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很多话要说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按时吃饭,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牵挂、有不舍、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。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,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她是不是太无情了。从小到大,她总是那个让我厌烦的人。我厌烦她的唠叨,厌烦她的控制,厌烦她的抠门,厌烦她动不动就在外面说我的事情。可这一刻,看着她站在出租车门口、眼眶发红的样子,我心里那些怨恨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妈,生我养我的人,供我读了十几年书的人。
可我转念一想,又想到了另外两件事。一个是她在给我生活费这件事上,确实让我心里不太痛快。之前说好的每个月一千二,但到开学前两天她又改了主意,说学校食堂的东西便宜,一个月一千就够了,不够了再跟她要。可我知道,她这个“不够了再要”也只是说说而已。
另一个就是买手机的事,在高中的时候我用的是一台杂牌机,是我上高二的是花300块钱买的,用了两年已经破的不行。我考上了大学,想换台手机,当我提出要求的时候,我妈犹豫了一下倒是没反对,可我知道,她不可能给我买多好的,果然到买的那天,她一直看1000多点的,我想买诺基亚n73,她死活不同意,说买那么贵的没有用,就要给我买1000多点的,最后我也生气了,说不买了,她看我真的生气了,才下了狠心给我花1880买了一台索尼爱立信。
从小到大我每次跟她提要钱,她都像是从她身上割了一块肉一样,磨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掏出来。我心里知道她不是不爱我,她就是抠,就是舍不得钱。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
想到这里,刚才那点感动就被冲淡了不少。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出租车驶出校门,汇入车流,慢慢消失了。
到了学校之后,我和我妈的联系越来越少。军训那半个月,每天累得要死,回到宿舍洗完澡就只想躺在床上,什么都不想做。我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,每次都是我接起来,她问几句,我答几句——“吃了吗?”“吃了。”“食堂的饭还行吗?”“还行。”“哈尔滨冷不冷?”“还行。”“跟同学还处得好吗?”“挺好的。”——然后又是沉默,然后挂断。那些电话从来没有超过三分钟,我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什么,她也从不勉强。我放下电话的时候,心里有时候会涌上来一股淡淡的愧疚感,但那点愧疚感很快就会被其他事情冲淡。
倒是我爸经常跟我联系。他没什么文化,也不太会说话,但隔几天就会给我打个电话,问问我在学校里怎么样,钱够不够花。每次打完电话,过不了两天,我银行卡里就会多出来几百块钱。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打了多少钱,我也从来不问,但我们父子俩心里都明白。
十一放假的时候,我回了趟家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,他说他在外地跑车没回来,让我自己打车回去。我拖着行李箱,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店面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离开也不过一个多月,但再看到这些地方,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,好像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,我变成了一个过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