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好几天不回家,她也只是偶尔发条短信问问,语气淡淡的,像是例行公事一样。我不回她也不追问,我回去她也什么都不说。我们母子俩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我给她自由,她也给我自由。
有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在客厅看电视,她会跟我聊几句闲话,语气难得的平和。有时候她会叫我“老儿子”,我就叫她“老妈”,一应一答的,气氛还算融洽。但也有时候,因为一点说不清的小事她又会突然发火——比如我把换下来的袜子扔在沙发上了,比如我没有把喝完水的杯子放回厨房。换作以前,我会跟她吵,吵到两个人都红了眼。但现在我不会了。她说话难听的时候,我就站起来,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继续念叨几句,声音慢慢就小了,最后也就安静了。
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,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小事。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,反正我也不在乎了。这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不在乎了。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,我已经在想着大学是什么样的,哈尔滨是什么样的,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。
高考成绩是在家查的。
那天晚上八点,我坐在客厅里,拿着手机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我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杯水,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,但没有催我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打开查分网站,输入准考证号,按了查询。页面加载的时候,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。然后成绩弹了出来——语文118,数学121,英语83,理综264,总分586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586。”
我妈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。她猛地坐直了身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:“多少?”
“586。”
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几步走到我面前,几乎是把我手里的手机抢了过去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先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倒过来从下到上看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我看错了。然后她又看了一遍,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我。她的眼眶有些泛红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。最后她只是把手机塞回我手里,转过身去,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我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能上哈师大不?”她问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我听得出她在刻意压着嗓子。
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又喝了一口水,然后站起来,走进了厨房。我听到她打开冰箱的声音,听到她在案板上切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。
那声叹息让我心里有些发酸,但我没有走过去看她。
我爸是从外地赶回来的。他一进门就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,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,连说了好几个“好”字。当天晚上他就非要我妈做一桌子菜庆祝,我妈嘴上说着“考都考完了有什么好庆祝的”,手上却没停,系了围裙就开始忙活。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锅包肉、地三鲜、凉拌拉皮、酸菜炖粉条——摆了一大桌子,桌都快摆不下了。
那之后,我妈又开始到处说我了。跟邻居在楼道里碰上,她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:“旭阳考上哈师大了,工商管理专业。”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但她眼里的那点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。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,遇到熟人也能聊上半天,话题总会扯到我身上。亲戚聚会的饭桌上,她更是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说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我坐在旁边,低着头吃饭,没有接她的话。要是在以前,我一定会很不耐烦,觉得她又在到处炫耀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但那天我没有。我只是安静地吃我的饭,由着她说,由着她去讲那些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的事情。她高兴就好,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。
升学宴是在一个周六的中午办的。我妈在一家饭店订了十五桌,请了家里的亲戚和我爸那边的朋友,加起来上百号人。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,头发也打理了一下。我妈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衬衫,头发盘了起来,还涂了一点口红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我爸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,站在门口跟来的人一一握手,笑得合不拢嘴。
升学宴上,我妈自然又成了中心人物。她端着饮料杯,一桌一桌地敬过去,每到一个桌子前都要说上几句。说她这些年带儿子有多不容易,说我小时候有多调皮,说我上了高中以后懂事了,说我能考上大学全靠她自己教得好。我坐在主桌上,低着头吃菜,听着她在不远处的声音,心里一片平静。以前我会觉得丢人,会觉得她太爱出风头了,可现在不会了。她辛苦了一辈子,供我读书,照顾这个家,现在儿子考上了大学,她当然有资格高兴,有资格炫耀。她想说就让她说吧,反正她是我妈,她高兴就好。
开学报到的那天,是我妈和我爸一起送我去哈尔滨的。
从我家到哈尔滨,坐火车要六个多小时。我们一大早就起来了,天还没全亮。我爸拎着一个大行李箱,我背了一个双肩包,我妈背了一个大挎包,我说不用带这么多,学校里什么都有的买。她不听,非说家里买齐了省的到那再买。我爸走在前面,拉着行李箱,也不说话,就是闷头往前走。
到了火车站,人很多。我妈挤在前面,在我傍边护着行李箱,生怕被人碰坏了。上了火车,她找到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