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半缘-陌上花开】(4)(7/8)

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——一方面,我知道考上重点确实有她的功劳,如果不是她那样逼着我,我可能真的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;可另一方面,她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,好像我付出的努力——那些日日夜夜的苦读,那些做不完的试卷——根本就不值一提似的。不过,不管怎么说,我考上重点一中了。

  考上高中之后的那个暑假,是我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。我妈大概是觉得我考上重点了,她可以松一口气了,对我的管束明显松了不少,不再像初四那样寸步不离地盯着我。可我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我不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。

  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。

  她让我做什么,我不一定做了。她让我别做什么,我偏要试试。她说的那些道理,我会在脑子里反复地想——她说的一定是对的吗?她的方式一定是最好的吗?我凭什么一定要按照她说的去做?我为什么要事事都听她的?这些想法以前不是没有过,只是以前我不敢说出来,不敢表现出来——可现在我敢了。我敢直视她的眼睛说“不”了,我敢在她唠叨的时候转身走开了,我敢在她骂我的时候顶嘴了。她让我往东,我偏要往西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那句“我不想听你的”。

  这种抵触情绪在进入高一之后变得越来越明显,像是一团火在我心里越烧越旺。到了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,那团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隔膜,彻底爆发了出来。

  那天是夏天最热的时候,屋外像个大蒸笼,屋里也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那台落地扇呼呼地转着,吹出来的全是热风,像是在给这个闷热的夏天添乱。我和我妈因为一件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的小事吵了起来——大概是她让我做什么,我顶了几句嘴,她觉得我态度不好,就开始念叨起来,越念越大声,我也开始顶回去,越顶越大声。两个人都像是被夏天的热气炸了火药桶,谁也不肯让谁,谁也不肯让步——我是因为不想再被她压着,她是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。

  从争吵升级成了激烈的冲突,从激烈的冲突变成了肢体上的对抗。我不想去回忆具体的细节,只记得最后她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——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我脸上,半边脸都麻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——而我几乎是下意识的,伸手推了她一把。那一下我没有留力气,她被我推得后退了好几步,背脊撞在了走廊的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
  那一刻,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 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电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着,窗外的蝉鸣声变得格外刺耳。她靠在墙上,看着我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头发散乱了,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上。她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伤心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,像是不敢相信,像是不敢相信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,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男孩,居然会对她动手。

  我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那双手不是我自己的一样。我也没想到我会推她——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
  从那以后,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。

  她能感觉到我已经不是她能够随便掌控的小孩子了。她骂我的时候,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低下头、红着眼眶、一声不吭了——我会冷冷地看着她,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她打我的时候,我不会再躲,也不会再叫疼——我就站在那里让她打,面无表情,打到她自己的手软了,打到她自己停下来。她试图用各种方式来重新掌控我——训斥、责骂、冷暴力、限制我的出行——可每一种方式都被我用更加冷淡的态度顶了回去。

  她拿我没办法了。

  慢慢地,她开始变了。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训斥我,变得不再时时刻刻地盯着我,变得在某些事情上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她好像终于意识到了——我已经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随便她揉捏的小孩子了,那些过去对她有用的方法,在我身上已经失效了。她不再事事都过问,不再我晚回家几分钟就盘问个没完,不再我顶一句嘴就唠叨一整天。有时候我晚回家了,她只是看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。有时候我跟她顶嘴,她说两句就不说了,摆摆手,一副“随便你吧”的样子——那种放弃了的态度,像是无声地承认了她已经管不住我了。

  从高二到高三毕业后的那段时间,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冷淡。不是不说话,而是说得很少很少——都是一些不得不说的日常对话。“吃饭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我出去了。”“几点回来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早点回来。”然后就没了。像是两个合租在一套房子里却又互不相干的陌生人,共用着厨房和客厅,却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,各吃各的,谁也不说话,空气中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,能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,能听到咀嚼的声音,就是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,那种沉默又重又闷,像是压在两个人的心头。

  偶尔我们也会因为一些小事又吵起来——我晚回家了没提前告诉她,她翻了我的书包检查我的东西——吵完之后又是一段更长时间的冷战,谁也不理谁,在同一个屋檐下像是隔了一条银河。

  每当这种时候,我爸就出来当和事老。他常年在外跑运输,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多少天,每次回来看到我和我妈之间那种冷淡的气氛,他就嘿嘿笑着在中间打圆场。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吧。”“